寶珠姊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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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.寶珠姊姊

我家祖墳旁邊有一個英式城堡，是隔壁的寶珠姊姊住的。城堡的大小隻有半個單人大，高度也不過兩公尺，但寶珠姊姊從不覺得它擁擠。對靈來說，一個小小的牌位就能讓祖宗十八代全都住在裡面，這半個單人大的城堡，說不定住進一百萬個靈都沒問題。

爸媽看不到那個城堡，但我很喜歡。每次掃墓的時候我總是會和嚕嚕一起去找寶珠姊姊玩，爸媽也見怪不怪。

「有禮貌一點，別隨便亂講話。」媽媽總是這樣叮嚀我，給我六顆蘋果做見面禮。她以為墓園裡到處都是祖先，但其實大部分留在人世的靈都待在自己居住的地方，只把墓地當作渡假小屋，在子孫們齊聚一堂的時候跟著來這裡看看。

寶珠姊姊是少數定居在這裡的靈，祂的城堡裡擺放著各種生活用品，還有紙製的軍隊與花園。嚕嚕進去過幾次，嫌裡面的紙人沒有靈，我卻恨不得可以親自去裡面看看，體會一下在住在城堡裡的覺。

寶珠姊姊看我每年來都這樣敗興而歸，安我說：「其實裡面也不過就和人間一樣，雖然放眼望去四處都是寬闊的廊道，但真正會去用的地方卻很少。我平常會待的地方，也不過就是廚房而已。」

她的城堡很大，光客房就一百多個，還有畫廊、觀星臺、噴水池、牧場。她只住在廚房裡，把平常會到的生活用品連同、棉被全都安置在一起，在廚房出一個小空間起居，完全沒有女王的排場。

「你這樣完全費了人家給你的城堡。」

我那時候還不懂事，寶珠姊姊也沒怪我。

祂淡笑，拿起紙傭人端出來的茶喝，問我今年過得好不好，坐在雕花木椅上聽我說著學校發生的事。

我很喜歡寶珠姊姊，每年掃墓都很期待。祂在我說話的時候，總是會全神關注地聽，也不會怪我亂說話。每次只要看到我出現都會很開心，還會為了進不去城堡的我專程飄出來外頭陪我。

祂說待在這裡總是孤獨，卻不曾離開。我問祂為什麼不搬家，是不是無處可去，祂卻搖頭說：「我在等人。」

從我有記憶以來，寶珠姊姊就一直待在這邊。這等人，也等太久了吧？

「等誰？」我問。

「正旻，我曾經的男朋友。」寶珠姊姊說。

「你和他約什麼時候？」我問。

「我們沒約。」寶珠姊姊苦笑了一下，輕聲嘆息：「我只是在想，他會不會還記得我。」

祂們相識的子我還沒出生。當時正旻是個五專生，和朋友進行式膽大會，看見寶珠姊姊墳頭上的照片。他發出一聲讚歎，還來不及多說一句話就被同伴制止，互相拍著肩膀離開，引起寶珠姊姊的注意。

寶珠姊姊討厭祂墳頭上的照片。祂不愛祂的單眼皮，不喜歡祂無法對稱的笑容，右臉上的胎記也總是引起別人的誤會，以為祂的臉沒洗乾淨。

寶珠姊姊每天出門前都會花很多時間化妝。無論是和同事出去郊遊還只是出門倒個垃圾，只要沒有化妝就絕對不敢見人。祂痛恨無法化妝的求學生活，很早就離開校園去當工廠女工，沒想到祂死亡後，祂的爸爸竟然拿出祂素顏的照片當遺照，還很俗氣地把照片鑲在墓碑上，讓祂氣到不行。

正旻的讚歎令祂驚訝。祂一直認為爸媽說她長得好，只是安她的話，沒想到竟然有人看見祂的素顏照，還會覺得祂美。

儘管不夠明亮的光線足以遮去許多瑕疵，那天生長在臉上的胎記也可能被正旻誤解為照片上的灰塵，正旻那聲驚歎可能是誤會。但寶珠姊姊仍很開心地去正旻夢裡拜訪，享受一下當個美人的虛榮。

正旻不認得化過妝的寶珠姊姊，但祂卸妝後馬上被正旻想起來。正旻喜歡寶珠姊姊的單眼皮，覺得對稱本身很無趣。他愛寶珠姊姊若隱若現的胎記，把祂視為女神，還說了一大堆笑話討好寶珠姊姊，希望祂明天也能來找他。

因為是夢，寶珠姊姊放心打擾，卻在一次又一次的赴約中發現自己漸漸喜歡上正旻。

寶珠姊姊嚇得不敢再去，沒想到正旻竟然拿著鮮花來墳頭向寶珠姊姊告白，請寶珠姊姊到他的夢裡告訴他答案，寶珠姊姊就忍不住答應了。

正旻非常開心，抱著夢中的寶珠姊姊又叫又跳，為了記住夢境，開始在邊擺了紙筆與檯燈，記下了許多夢中的約會片段。沒想到最後竟然成了寶珠姊姊蠱惑正旻的證據。

正旻的媽媽看到了正旻的筆記，瞞著正旻去請道士。

「人鬼殊途。」道士站在寶珠姊姊的墓前說：「你這樣夜夜打擾正旻休息，已經開始影響到他的健康。」

他的身後站著正旻的爸媽與爺爺，手中提著各種紙製模型與紙錢，十分惶恐。

寶珠姊姊有點猶豫，祂平常看見的都是夢中的正旻，不知道他的身體究竟有沒有受到影響。